2005年8月3日 晴多雨少
凌晨6点醒来,虽然还是浑身乏力,但比起昨天已然好了很多。我探头看看帐外,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远处的山头开始隐隐发亮。想着我们身处山坳中虽然不可能拍到日出,但日出时的祥云依然不容错过,我坚持着抱着相机和三脚架钻出了帐篷。
观察了一番周围的地形,我觉得应该选个远景,用广角把营地、群山和彩云融为一体。于是我往远处的山坡紧走了几步,立时觉得呼吸困难脚下发软,看来高原反应依旧存在,不能掉以轻心,我赶紧深呼吸放慢脚步。
支好三脚架和相机,我静静等待着。远景中积雪覆盖的骆驼峰隐约可见,天空中有云朵在慢慢发红变亮,长满红彬树的山坡上悄然升起一层淡淡的薄雾,山脚下清凉的小河蜿蜒而过,驴友们黄色的帐篷交错着点缀在绿油油的草甸上,四周的一切显得格外静谧安详。

6:25,当我不经意间回望身后,我愣住了,那座原本如剪影般黑漆漆的婆缪神山,如今被映照得霞光四射。我惊喜地大声呼唤睡梦中的同伴,生怕他们错过了如此美妙的景色。然而我很快发现自己错了,不知驴友们真得是太累了,还是对这种景象早就习以为常,他们中大多数人只是从帐篷里伸出头来看了看,半梦半醒地说了句“嗯,真美”,然后就缩回帐篷里,甚至有人怪我惊了他们的好梦。
我再次体会到驴友和色友之间巨大的区别!可以想象,如果是色友,此情此景足以让他们裹着睡袋从帐篷里冲出来。当然,如果有色友在,现在傻傻地站在寒风中的,决不会仅仅只有我一个人。
我急忙换上一路执著地带在身边却无用武之地的长焦镜头,不停地按着快门,光和影的变幻在这个瞬间往往是最奇妙的。5分钟后红光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金灿灿的黄色,在我眼前赫然耸立起一座神圣的金山,一座东方的金字塔!其恢弘的气势足以让每个见到它的人震撼无语。


婆缪山俗称尖子峰,海拔5413米,她位于长坪沟的北侧,与四姑娘山隔沟相望。传说中她是四姑娘山慈爱的外婆,长年在此守望着四位美丽的姑娘。
婆缪山的外形完全不同于婀娜秀美的四姑娘山,陡峭的岩壁长年风化如刀削斧劈般有棱有角,尖尖的顶峰如锋利的匕首直插云霄。
5分钟后日照金山的美景如海市蜃楼般消失了,一切归于平静。然而我丝毫不觉得遗憾,因为我已经见证并且记录下这一过程——那色彩的变幻,那风起云涌的变迁。我的兴奋难以言表。
同为色友的老吴也起来了,他遗憾地告诉我因为没带长焦镜头,很难把刚才日照金山的美景收入囊中。如此看来,尽管笨重的80-200长焦镜头和三脚架一路上给我和迈歌带来无尽的烦恼,但是它总算没让我们白白浪费力气,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。
天渐渐亮了,同伴们陆续起床。昨晚消失的耗牛又回来了,也许它们还在为我们霸占营地而生气,也许是受了香喷喷的食物的引诱,不停地在我们四周徘徊观望。

我依然忙着在营地附近到处拍照留念。今天的运气真的是不错,拍着拍着,营地上空又魔术般地出现了一道彩虹,刹那间把周围的一切渲染得更加如梦幻般不真实。

整个早晨我都沉浸在拍摄的无比快乐中,直到迈歌招呼我快去河边洗漱,我才依依不舍地收了器械。



这里的河水没有堤岸的阻隔,直接和草甸亲密接触,你可以轻易地在河边取到水。也许正是这个原因,河水看上去很清澈,但盛到容器里还是很容易发现水中有些杂质。虽然这里的水说起来没有任何工业污染,但看着牦牛在上游的河里自由自在地嬉戏,我还真点怕怕的,端着杯子犹豫半天才开始洗漱。看来在户外,我还有许多东西需要适应。
洗漱完毕,还是没有胃口吃早饭,只勉强喝点流食,人依然感觉轻飘飘无力的。
按原定计划,今天到长坪沟尾后马夫们就要回日隆了,但现在根据全队状况,老张、老吴决定请马夫帮我们背负行李翻越垭口,一直送我们出毕棚沟。这样一来,我们后撤的计划彻底行不通了。蓝星和阿奇听到这个消息几乎要昏过去。也难怪,看她俩一大早的精神状态似乎比我还差很多,真得有些让人担心。但老张态度异常坚决:“一定要全体翻越垭口,走出毕棚沟!”
为了要把淋了一夜雨的帐篷晒干后打包,我们一直等到10:00才出发。因为好几名队员的身体状况都出现了问题,我只能彻底放弃骑马,跟着大部队步行上路。
今天要面对的是大片的沼泽湿地,软绵绵的地苔覆盖在上面,一不留神就会深陷下去。老张一遍遍地告诫我们要踩着草根走,跟着前面的人走,不要犹豫。开始时我们都尽量小心地不让泥水灌到鞋子里去,可是走着走着就发现这几乎是徒劳的,无处不在的沼泽河沟实在让人防不胜防。

每到特别危险或困难的地带,老张总是冲在最前面,甚至一次又一次站在没及膝盖的冰凉的水中,把大伙一个一个保护过去。其他驴友也是不断相互扶持、鼓励,同甘共苦。所谓的户外精神,我终于在这样的行走中开始有所体会。



也许是今天行走的强度不算太大,我的状态始终良好,虽然也有累得不想动的时候,但稍事休息后,很快就能恢复过来。就这样,我一直坚持着没有再骑马。
13:30,我们终于到达长坪沟尾。曲指算来,我们从长坪沟村口一路走来,到此已经走过36公里。这里海拔3800米,接下来要面对的,这是从这里直上海拔4548米的大平台,然后翻越4644米的垭口。这才是此行真正的终极考验呢。

真正艰苦的考验开始了。
根据情况,老张再次调整了计划,决定先带着迈歌、YIFEI、卡门、阿奇和我上山,当晚宿大平台;其他人由老吴带领明天一早上山,与我们会合后一同翻越垭口。
这边我们开始打包准备上山,那边蓝星立马哭得象泪人一样。一路走来,我们几个人趣味相投同病相怜早已形成了一个小团队,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愿与我们分开的。铁骨柔肠的老张哪里经得起这个,无奈地拍着蓝星的头:“别哭别哭,你想怎么着都行!”此言一出,蓝星抹着眼泪笑了,跳出来就去收拾行李。我们几个被逗乐了,有如此伙伴,再艰难的行程也变得乐趣无穷。

14:30,我们第一小队开始向大平台冲刺。如此的海拔高度,将近75度的陡坡,近千米的垂直爬高,强驽之末的体力,让我内心充满恐惧。从一开始我和蓝星就竭力控制着速度,每走30步就稍作停顿,待呼吸平稳后再继续前行。
回望山下长坪沟尾,同伴的帐篷和散居的牦牛和马儿已如星星点点;长坪沟内,一条小河曲曲弯弯细又长,很难想象我们就是沿着这样的路千辛万苦走来。


两个半小时后,我感觉情况不妙,呼吸越来越急促和困难。先前和蓝星是边走边数数,每走30步就休息一小会儿,而现在休息的时间越来越长了。一点不夸张地说,每次数到30就会象抓到救命稻草一样一屁股站下来,然后象狗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息。再往上,已经不能坚持到30了,腿开始发软打哆嗦,顶多只能走到20步。老张和迈歌越来越为我们的状况担心,然而在这样的地方,他们也只能干着急,除了鼓励加油帮不上其他忙。一开始,他们拿出摄像机、照相机之类,还能刺激我们好好表现一下,尤其是蓝星,再辛苦再累她也总会在镜头前摆个POSE露个笑脸什么的,尽管那表情看上去已然十分勉强。到了后来,这种“手段”对我们也失去了意义,我们已累得没了任何反应。真得好佩服YIFEI和卡门,这种时候依然笑得那么灿烂,充满自信和活力。
16:30时出现了很戏剧性的一幕。我们突然发现远远的山下又上来两个背包的人,是我们的马夫吗?不对呀,他们早就背着我们的行李走到前面去了,此时应该已到大平台了。是其他队的驴友?此想法一出,我们立刻有点紧张了,因为据说大平台面积不大,容不下很多帐篷,以前就发生过两支队伍在大平台上抢营地的情况。于是YIFEI、卡门和迈歌分别加快速度向上赶去。

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,我的心里掠过一丝伤感,没了最可以依靠的LG,心里多了些酸楚,也多了几分坚定。现在我们必须自己给自己加油了,我和蓝星强打精神继续向前,老张在前面远远地给我们指着路。
说来也有趣,老张总是习惯在十几米开外的地方等着我们。他对于我们,就象是救命也是要命的鱼饵,每次我们咬着牙拼命奔过去,一抬头,他却又在离我们十几米开外的另一个地方。感觉我们就象被钓的鱼儿一样,被老张一步一步引往大平台。
半小时后,背着包的驴友赶上了我们,原来是两个学生模样的小伙子。他们登山速度果然很快,转眼就把我们落在了后面。有气无力的我们和朝气蓬勃的他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我们继续以蜗牛般的速度向上爬升。此时天空下起了小雨,山风吹过凉意阵阵,情况变得更糟了。忽然抬头看到一直在我们前面的阿奇,她正坐在一块大石头边缩成一团,居然象在打盹。我和蓝星跌跌撞撞地爬过去,发现情况比我们想象得还糟,她脸色惨白,不仅打盹,还在不停地打着哆嗦。老张无可奈何地站在一旁,面对我们这三个残兵败将不知该怎么办才好。我和蓝星大声地喊着阿奇,不让她睡,逼着她跟着我们一步一步向上挪,这时候停下来无异于等死。
不知从何时开始,我们已经改为10步一歇了,大脑缺氧两腿打软全身发冷,每次硬撑着数到10我们三个就瘫作一团,相互依靠着苟延残喘。而且情况还在越来越恶劣,蓝星开始呕吐,我也出现打盹的症状,甚至开始作梦,梦见回到合肥,梦到儿子跑来车站接我们。好在这只是一种半昏迷的状态,更多时候大脑还算是清醒的。眼见两个同伴的情况似乎比我更差,我在绝望中最后问老张:“可有什么办法把我们搞上去吗?”老张此时早已被我们拖得身心疲惫,呆呆地看着我们一言不发。记得阿奇曾经在路上打趣说,“现在我也顾不上什么尊严了,只要能把我打包,你就当我是行李把我扛上山去吧。”这时候别说是扛了,如果老张能用绳子之类把我们三个死拖上去我都愿意。
眼看无计可施,我只能再次坚定自救的信心,同伴们已经近乎崩溃了,我不能再让自己倒下。10步之后停顿休息的时间更长了,好在每次打盹作梦之时我还有意识让自己惊醒,然后在半梦半醒中有气无力地拼命赶着同伴:“阿奇,走!蓝星,走!不能停,走!”到后来连喊的劲也没了,只会不停地说“走!走!走!”
已是晚上19:00,正常情况下3个小时的路程,我们居然已经爬了近5个小时。大平台在哪里?我们边爬边企盼着,不时地抬头朦朦胧胧地向高处的山头张望,问老张:“那个是大平台吗?”老张总是答:“是,翻过去就到了!”结果每次拼尽全力爬上那个山头,就会发现前方还有一个更高的山包。也明白老张的用意,他只能这样“欺骗”我们。然而几个回合下来,我们变得更加绝望了,感觉生命已经到了极限,我也说不清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了。我得拼命集中精力才能确保自己保持那份微弱的“清醒”:不要睡着,不要做梦,要坚持走,要保证自己不要一头栽下去!
忽然听到老张兴奋的声音:“看到了吗?那就是大平台,他们正在上面看着我们呢!”我吃力地抬头,远远看到一个高高的山包,却始终无法看到那些熟悉的身影,但老张这次的语气却让我确信,大平台真得就要到了。我集聚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努力向上移动,阿奇好象跟 在我身后,而蓝星这个奇怪的家伙,突然之间象打了兴奋剂一样一下子活了过来,居然连蹦带跳大呼小叫地就冲了上去!
19:40,我们终于登上大平台。然而大平台上的伙伴们显然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,远远地笑着看着我们,迈歌居然还在拿着相机给我们拍照!我的愤怒几乎到了极点,一手用登山杖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,一手指着迈歌气愤地叫“还不快过来帮忙!”山上的人这时才发现情形不对,立刻围拢上来。一抓到迈歌的手我就彻底垮掉了,他还想说什么,我冲他摆摆手,让他赶紧扶我进帐篷。到了帐篷前我一头就钻进去,躺在气垫上一动不动,迈歌吓坏了,忙问我怎么了,我不想说话,只想安静地躺着,迈歌赶紧把睡袋打开盖在我身上,看我一直哆嗦又赶紧灌了杯热水给我当热水袋抱着。这时的意识很模糊,但我明白已经安全了,我们终于超越了极限,完成了这次穿越最艰难的一步。
帐篷外仍然乱作一团,好象是阿奇的情况很严重,大伙正对她实施急救呢。我很想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,也很想问问迈歌阿奇具体的状况,然而不行,我动弹不得,我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。
再醒来已是几个小时后,隐约听到阿奇在呻吟。我睁开眼,发现自己已经在睡袋中,深呼吸,感觉好了很多。迈歌也醒了,问我怎么样,我说:“没事了,只是感觉有点饿。”迈歌很高兴:“太好了,这就意味着你真得没事了”。看看表,23:30,迈歌爬起来煮牛奶,我想起了阿奇,听她的动静应该离我们不远,于是我在帐篷里叫阿奇,我想她的情况应该和我差不多。阿奇果然就在我们边上,而且也饿了,迈歌便过去帮她搞吃的。
这边我喝着热呼呼的牛奶,虽然有些底气了,可感觉还是饿。这两天因为一直没有食欲,加上拼命想减轻背包的重量,带来的大部分食物都给了马夫,现在除了几包方便面、牛肉干之外,真正的干粮也只有一个在日隆买的大饼了。如今我胃弱得已经不敢吃牛肉干之类的东西,方便面更是一闻就想吐,只能试试吃大饼了。迈歌回来后怕我胃口受不了,很耐心地把饼捻碎了往我嘴里送。我躺在暖暖的睡袋里,慢慢地咀嚼着这份特殊的食物,下午爬山时种种可怕的经历已成为往事,我真得很开心。不知不觉中,我居然吃完了小半块饼,印象中这是我进入长坪沟后第一顿正餐。